1998年恰巧是我上网的第一年。也是冬天。记得那时每次要拉很长的电话线，从办公室到实验室，当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很冷。因为那时办公室没有电脑而实验室又没有电话线，也因为夜深了领导才会回家而我才有闲暇。正是那年冬天，在地球的那一面，《电子情书》（You’ve Got Mail）已经拍完并取得票房方面的圆满成功据说还在日本引起空前的喧哗与骚动，而我呢，去年买回碟片今日才得看完并因大受触动而大生恨晚之叹，这是本篇影评提及的第一个巧合和第一个失落。
在这部电影里面，有那么多巧合和那么多与之相伴的失落。譬如它碰巧是汤姆·汉克斯（Tom Hanks）和梅格·莱恩（Meg Ryan）继1993年在《缘份的天空》（Sleepless in Seattle，也译为西雅图夜未眠）里首度合作后的再一次联袂出演。《缘份的天空》追求的是理想，渲染的是浪漫，电波中的邂逅被演绎作一段异常完美的情缘。五年后，电波换作网络，观众换作了哪些呢？倘若续写缘份，还会有人信？于是，必然的缘份换作了偶然的巧合，还在巧合的背面写满了失落。
为什么巧合的背面是失落？这个问题需要罗列足够的证据，容后详陈。我想先说的是，您应该同意，喜剧的效果全靠情节的巧合。由于有太多的巧合，这部电影有明显的喜剧色彩。我想专业人士应该会给它一个轻喜剧的定性。但我从这部喜剧里看到那么多的忧伤，并认定它里面提及的所有巧合，其背面都是失落。据说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问世后即纸贵一时，购阅者众。如在路上见人边走边读书边大笑不已，不用问，谁都会明白这是在读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如在路上见人边走边读书边不住泣哭，也不用问，谁都会明白这是在读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莫非一流的喜剧原本就供人笑也供人哭？
譬如男女主人公，是从未谋面的网路知己。可在网下，他们竟然是同行，是冤家，是生死一役中的敌手，是一强一弱一胜一负势难两立的对头。这是本片最大的巧合，给了我们最大的失落。据《心灵捕手》中马特·戴蒙（Matt Damon）扮演的那个数学天才说，摸彩票中大奖的几率相当于大晴天站在大街上被雷劈且劈至死的几率，则刚刚提及的那个巧合在生活中出现的几率会比摸彩票的几率更大还是更小呢？巧合的藤萝只能搭起喜剧的架子，可挂满枝头的，分明是串串紫葡萄般沉郁的忧伤，以至于让我感觉这片子在根本上就不是什么爱情喜剧。
女主人公的名字叫凯莉，继承了心爱的妈妈的书店，支撑到了第47个年头，并准备传给自己的女儿。“你有女儿吗？”男主人公叫乔，如此犀利地追问。凯莉低头答：“还没有。”当时她还不知道，乔是一家生意兴隆财源旺盛大有锋芒急剧扩张的连锁书店的“少当家的”。她只知道有家书店叫FOX son’s BOOKS，是这个行业的巨无霸和终结者，由乔·福克斯和他的父亲、祖父共同打理，正好三代，还正好开在了她这家“拐角书店” 的旁边，还在醒目位置挂了块“就在拐角”的牌子，这牌子正好挡住了她的财路和生路。一场生死大战由此拉开序幕。您瞧这份巧合！
剀莉的同居男友叫法兰克，是报刊界的著名写手，有笔如刀。那仿佛是一个有深度忧伤的家伙，因为他说，他在影片中甫一出场就说，说西方文明令人痛惜的没落，说乏善可陈的现代科技，说让人他怀疑的机器，还夸耀自己无比心爱的老式打字机。关于“拐角书店”，凯莉作为经营者都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男友却兴致勃勃，你是“在这一片商业的腐败气息中孤军奋战！”他评价说。他还应凯莉之邀用手中刀笔为“拐角书店”发动了盛大的宣传攻势，他那么得意于自己的言辞，那么沉醉于别人的表扬和赞赏，因此从根本上，他是一个浅薄的人，不可能有很深的忧伤。因此他是一个喜剧形象，是一个标榜忧伤的喜剧形象，这形象本身让人笑，也让人忧伤。最后他和凯莉分道扬镳了，因为他无法理解更无法代言凯莉内心内深处的失落和忧伤。
乔当然也很难理解凯莉的失落和忧伤，特别是在一开始。但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和那个叫“shop girl”的网友是同类，有相知相通的感觉，有惺惺惜惺惺的情份。等他知道竞争对手凯莉就是那个“shop girl”的时候，他的诧异和失落可想而知。但他勇敢地坐在了凯莉的面前，以乔·福克斯的身份，并勇敢地接受了凯莉狠毒的言辞，甚或更加勇敢地走进了凯莉的内心深处，了解到了自己带给她的深深的失落与忧伤，并明白了所谓的战功，其实是残酷，而且是血淋淋的。各位应该还记得影片开头他们祖孙三人谈到一家小书店又被迫倒闭时，共同用双手做枪喊“砰、砰，砰砰，砰……”
面对落败的对手，面对对手的失落和忧伤，乔在惭愧中反省。他发现对于凯莉看了200遍还不嫌烦的《傲慢与偏见》，自己却很难看进去；对于凯莉如数家珍的儿童书籍，他基本上一无所知；对于凯莉获得的忠诚公众的支持和宣传上的胜利，他基本上无回击之力并在道义上一败涂地。他们公司的沙发布的名字叫“钱”，他的脑袋以及他父亲和祖父的脑袋里都没有书，只有钱，或如凯莉所言，只有收银机。作为胜利者，他知道，凯莉缺少自己拥有的东西而自己竟也缺少凯莉拥有的东西，因此他有和凯莉有不一样的缘由却有一样的失落与忧伤。
乔对自己的失落和忧伤的深入认识集中体现在他与女友在电梯的那场戏。就像凯莉有一个法兰克一样，他也有一个类似的同居伙伴。在电梯里，乔及女友和另外一男一女两位乘客被困在卡住的电梯里。女乘客伤感地说，如果我能够出去，会去看妈妈，因为好久不去了；男乘客说，如果我能够出去，我会向XXX求婚，并痛悔自己没有早做这件事；乔的女友则说，如果我能够出去，我要去做眼部除纹，这令乔很看不起；当乔刚刚动情地说出“如果我能够出去……”的时候，女友竟然大叫：“我的薄荷糖呢？”这让乔想起进电梯之前，女友说乔在商业战术及战略上表现出的狠毒和一个人完全一样，“那个人就是——我！”她兴奋地在人前大叫着。她的大叫促成了乔对自己的彻底否定。于是走出电梯一小时，乔就和她分道扬镳了，恰如凯莉和法兰克分道扬镳一样。
与女友分手后，乔只好搬进自己的船里，恰巧他的父亲也和女友分手，也要在船上住几个星期。他们在时间上碰到了一起，他们的心与他们的命运以及他们一大一小两条船也并靠在一起。他们掌握不了自己的情感，正如凯莉掌握不了自己的business。父子二人一起交流彼此情感运程中屡次的滑铁卢，特别是福布斯二世很搞笑，连历任女友的名字和职业都搞不清楚，但我们知道其中至少两个是福布斯三世的保姆。说这些话前的那个画面是凯莉最后一次在四壁皆空的店里回想年轻的妈妈和年少的她做旋转游戏。在福布斯一世两次沮丧地回忆中，我们知道那个女人（凯莉的妈妈）很迷人，可他只和她约会过一次。
木马在旋转，儿童在旋转中欢笑，成人在旋转中迷失。爱情也罢，business也罢，全部的生活与整个的纽约都像那旋转木马。记得影片一开头动画的街道在旋转，凯莉和乔去上班，也是在长长的街道上转来转去。而凯莉开店门时，身后街上两个差点撞上的司机互相指责，凯莉头都不回，说：“纽约的秋天真是迷人！”她的高迈超越由此可见，但当在business上大势已去的凯莉被迫反击，被迫失败，被迫离开时，她发现自己也在那个木马游戏里。
关于那个日后因这部电影名声大燥的叫星巴克的连锁咖啡店，凯莉也有自己的见解。她在给乔的邮件里说：咖啡店存在的意义就是让那个三心二意的人做六个选择买一杯咖啡，只要花2元9角5分，这些无所适从的人就能找到自信，或者说没有自信的人在这里不止买到咖啡还买到自信。我认为这是全片点题的所在，因此本片有男有女，却不在言爱，而是言那言不尽的忧伤，不是靠写巧合去搭建喜剧而是靠写失落而创作非喜剧！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剧种，叫失落剧。
1998年美国的网络普及情况是否正如今天的中国呢？我作为今日中国的网民深深理解到，网络是便捷的沟通方式，是天涯咫尺，可又无法取代生活中的那份咫尺天涯。网上早有名文，叫《不成熟男人的N种特征》，说到：一是和网友见面，二是和知己上床，三是和领导称兄道弟……这部片子写网友见面浑是怕，回到网上才自然。难怪几百年前，那个够神够深的曹雪芹就有导无数世人尽入迷茫尽感失落的真假之叹！失落和忧伤更是西方现代文学一以贯之的主题之一。
还是让我们回过头来说巧合吧，轻松一些。凯莉和自己的女职员谈，可能你的网友就是下一个走进咱们书店的那个人，如有这份巧合，该多神奇？此时门声一响，那个叫乔治的男职员应声而进，“你有没有上网？”这个后来做了福布斯书店儿童部经理的单身汉乔治无比智慧又无比忧伤地摇头答道：“在我看来，上网只会增加被女人拒绝的机会。”当然还有“屋顶杀手”一类的巧合，可笑？亦或可悲？
面对令人忧令人悲的世界，我们缺少勇气。凯莉缺少的也是勇气。应该说，在凯莉与乔二人之间综合实力的对比上，乔更胜一筹。比如在超市凯莉老碰到乔，就老躲避乔，等因没带现金被收银员为难时，还是乔出面为其解围然后把她留在疑惑里；在知道自己约会的网友就是凯莉这个尖刻的对手之后，乔仍然勇敢地走了进去，也显示了更多的勇气；而凯莉即便想到乔可能就是那个“NY152”时，仍然满心惕惧。当然凯莉也不是没有勇气，比如断然关掉自己的小店，坦承失败，“我觉得部分的我已经死了，我的母亲又重死一次。”她平静地说，这被那位有复杂经历的如同母亲一样的老店员评价为极具勇气。
乔与凯莉都同样勇于面对内心的自己，特别是失败的自己。这算巧合吗？——呦，不轻松了。
关于男女主人公两个人之间的轻松的巧合的确是有的，比如，凯莉在纸巾风靡的今天属于仍然用手绢的女士，而最后一个镜头，当乔为凯莉擦眼泪时，我们看到乔也是那种口袋里面装手绢的旧式男士；再比如他们都喜欢雏菊，他们都是偷偷上网并为上网时等待电脑说出“You’ve got mail”而焦急，他们都能够接受一条抱着大绿枕头的狗每天在家躺18小时，都会为飞进地铁车厢的蝴蝶欣喜，都认为说些类似“鱼还好吗”、“鱼还好，它们很快乐”之类的废话比某些事例如政治还更重要。他们都会这么说：“我听不到纽约街头的声音，我听得到自己的心跳。”都认可说气急而出的狠话会让自己后悔的……
细节的巧合就更多了，比如：当凯莉去参加聚会碰巧乔也去；当凯莉去超市购物碰巧乔也去；当凯莉说“我和有船的人合不来”，乔碰巧住在船里只好垂头说：“我有船。”当最后乔拿出手绢为凯莉擦泪并说“Don’t cry! Don’t cry! Shop girl.”然后，当然是拥吻，可碰巧那条狗跑了回来，就在那个时刻，就在他们身边，汪汪汪汪地开始叫，开始扑咬……
这些巧合让我摊开双手，说：qi！因为这些巧合背面全是失落。
一封来自天堂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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